作家郑渊洁:我决定停止发行《童线

第495期,《童话大王》最后一期的数字。发行36年、总销量超过2亿册的传奇童线年冬天突然停刊了。作为唯一的撰稿人,郑渊洁艰难地做出了这个抉择。

郑渊洁21岁开始写作,30岁成为“童话大王”,这本杂志也如同其声名一般,早已横跨70后到10后五代读者。停刊前,《童话大王》虽不及巅峰时期的月销量百万册,但每年仍有几十万元收入。

《童话大王》创刊时,郑渊洁用钢笔写作,每天都要灌一次墨水。有一次,郑渊洁写了一个多月仍然有墨水,还以为“写童话写出真童话来了”。直到一天晚上,郑渊洁才撞破这个秘密,原来是父亲郑洪升每晚偷偷灌墨水,父亲问他想要写多少年,郑渊洁回答:“只要你和我妈妈活着,我就一直把它写下去。”如今,这个停刊的抉择殊为不易。“我这个岁数的老男人,”已经66岁的郑渊洁自嘲道,“很长时间都没有哭过了。”写下最后一封告别信的时候,郑渊洁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,“几乎是从头哭到尾”。信中的内容反复纠结和修改,“比之前写过的任何一部作品都难”。落笔结束,舒克、贝塔、皮皮鲁、鲁西西、罗克……这意味着他们将要永远离开《童话大王》的家,远去“流浪”了。

在《郑渊洁写给三个商标的一封信》中,郑渊洁提到了一个困扰其32年的“童话故事”,由于各方面阻力,涉及皮皮鲁、童话大王、舒克三个侵权商标竟然至今未能维权成功。“过去我认为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写作《童话大王》月刊,但是我错了。你们三个商标能够阻止我写作《童话大王》月刊,你们做到了”。

2005年,《童话大王》改版时,郑渊洁曾说要“再来二十年”。那时,郑渊洁便已经面临严重的盗版和商标侵权问题。十五年后,当郑渊洁打一个举报电话便能轻松解决盗版书的问题时,商标维权仍然令其“心力交瘁”,倍感艰辛。

三十多年来,郑渊洁坚持每晚八点上床睡觉,凌晨四点半起床写作,大量的新作已经完成但尚未出版。“怎么才能不让这些侵权的人盯着我?我想了一个办法,我写出来的作品决定不再发表,抗议商标侵权,但是并没有看到好的效果。”

郑渊洁粗略计算了一下,如果全部672个侵权商标维权成功,按照目前的进度,至少需要几百年时间。“我现在基本上已经看不到希望了。”郑渊洁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每一个案子拖的时间越来越长,平均每一个商标需要维权6年,最长一个是14年,每一个案子平均花费9万元。现在,672个侵权只有16个维权成功。”

“我决定从2022年1月起,停止写作《童话大王》月刊,拿出全部精力对你们维权。”郑渊洁挥泪宣布,这是他对抗商标侵权的新决定——以上述三个侵权商标案解决为契机,直至全部侵权商标维权成功,“我希望停刊这个举动能够促进某些部门重视商标领域的保护”。

1985年,《童话大王》在山西创刊,这源于郑渊洁多年来的一个维权想法——“多劳多得,按劳取酬”。当时,版税制还未全面纳入到稿酬体系中,写作多年,郑渊洁的稿费尚不足两千元,“一本杂志,只登我一个人的作品,如果这个杂志发行量上去,那么我就可以和出版社讨价还价了”。

“从一开始作品散登在各种儿童报刊上,到最后决定将它们集中到一起,都有维权的考虑。”郑渊洁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创刊号的版权页刊登了律师的名字、维权声明。”为了维权,郑渊洁甚至还背会了商标法全文,“在法庭上几乎已经没有律师能把我驳倒了”。

三大商标侵权案之一的“第7197328号皮皮鲁商标”,2010年被邹某恶意抢注,用于售卖皮皮鲁牌猪皮肉。注册公示发布后,郑渊洁立即来到国家商标局申诉,大厅的工作人员甚至主动劝导他,“他是卖猪皮肉的,你是写童话的,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,而且他把你的皮皮鲁印到外包装上,还是给你做宣传。”

“十年前连受理都很困难。”郑渊洁感到无奈。2017年3月,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》施行。郑渊洁提到,大环境好转,这令他看到了事情的转机,于是次年便向国家商标评审委员会提起无效宣告申请。

用郑渊洁的话说,没想到之后的维权之路简直是“三上三下,几经翻转”——先是商评委同意了无效宣告申请;之后邹某将商评委诉至知识产权法院,判决支持邹某;商评委又上诉至北京高级人民法院,但仍然维持原判;接着,商评委作出了相反裁定,裁定商标可以继续使用;最后,郑渊洁又将商评委诉至北京知识产权法院,等待审理结果。

过去五年,“郑州皮皮鲁西餐厅案”“卤西西案”“南京舒克贝塔宠物用品案”等相似的案件均以郑渊洁胜诉而告终。“商标领域维权有一个最大的问题,就是从行政管理部门审核、注册到相关法院判决,自由裁量权过大。”郑渊洁认为,“完全相同的两个商标侵权案例,能作出180度的完全相反的裁定或者判决。”

大量侵权案例还包括成都“皮皮卤”、江苏舒克内衣、天猫山寨“童话大王旗舰店”、福州皮皮鲁畜类人工授精商标等。这些案件维权之艰辛,令郑渊洁产生了停刊《童话大王》的想法,他希望以此“抉择”来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。

侵权方给出各种奇怪的理由。“他们说反正郑渊洁也不写了,那就让我们用一下;还有的让我证明童话人物有影响力,我拿了报纸整版报道,他们说不是头版。”郑渊洁开玩笑说,“他们其实应该把他们的才华用在写童话上,那我就没饭吃了。”

唯一一个可能达成私下和解的是某个“舒克”商标侵权案(不是江苏舒克内衣),郑渊接受了和解,目前尚未签署合同。“我是这样的性格,你尊重我的知识产权,那什么都可以谈。”郑渊洁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有一些是不能用的,注册酒类、电子烟之类,儿童角色怎么能这样?你这就没有社会责任感。”

《童话大王》宣布停刊后不久,12月23日,郑渊洁接到了来自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两个判决结果,其中,三大商标案中的江苏舒克内衣商标案、成都皮皮鲁猪皮肉商标案,法院已经判决侵犯知识产权成立。天猫山寨“童话大王旗舰店”案已经两年时间,近日国家知识产权局商评委裁定该商标侵权成立,宣告无效。

“《童话大王》决定复刊的前提是672个商标全部维权成功。”郑渊洁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停刊声明发出来几天后,这么多年的积案立刻就判了,我认为还是有可能出现奇迹,但是从时间上看不是很快的事情。”

2005年,《童话大王》二十岁生日,北京大学为其举办了生日庆典。2015年,《童话大王》三十岁生日,清华大学为其举办了生日庆祝活动。当时,郑渊洁收到邀请函时还感到惊讶,“怎么北大和清华会有我的读者?”原来这些优秀生看了郑渊洁童话,作文拿了高分,郑渊洁调侃“考试分数逾70者禁看”。

郑渊洁维权期间,很多律师主动找上门。“他们小时候是我的读者,一些人看到了《童话大王》的律师声明后,长大了以后从事法律工作。”

郑渊洁只上过四年小学,没有文凭。他回忆,上学时自己把老师的题目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》,改为《早起的虫儿被鸟吃》,结果被罚说100遍“郑渊洁是最没出息的人”。成为作家后,郑渊洁决定为那些被人粗暴定义为“差生”的孩子写作和说话。

《童话大王》的最后一期刊登了与第一期相同的故事。其中有一篇超短篇童话《皮皮鲁在颐和园》。“石舫是不能开的,也是不会开的。”郑渊洁写道,“这是所有人头脑里的一成不变的观念。”结果,皮皮鲁开动了石舫,遭到了老师处分、父母批评。围观这个“没出息”孩子的人群中,传来了一句“能把石舫开走的孩子,将来准能把宇宙飞船送上天”。

这句话似乎也代表了郑渊洁的理念。“《童话大王》的基本理念一直是寓教于乐,通过故事对孩子进行道德教育,做一个有同情心、有正义感的人,所有人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公平的,应该去尊重别人。”

“孩子出了事犯了事,他的监护人、教育者要承担责任,孩子就是通过模仿来认识这个世界,或者交友不慎,或者监护人没尽责,跟孩子没关系,18岁以后孩子才具有完全行为能力,要对自己所做出的事情负责。”郑渊洁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我把这种观念融入到作品里”。

2002年,《童话大王》曾暂停刊登新作品,原因是当时受到了来自媒体“”的批评。有感于家庭“性教育”的缺失,郑渊洁在作品中增加了“月经”“遗精”等内容,结果被家长举报,索性杂志只刊登旧作品。郑渊洁还计算过,如果不重复刊登旧作品,还能持续九年。之后又因成人向内容、侵权等多方面困扰,《童线年后基本以刊载旧作品为主。

“写科普作品可以,但是不能放进文学作品里,否则认为你在越界。”郑渊洁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我没有再尝试过,但我用另一个方法写出来了。《皮皮鲁送你一百条命》虽然也是童话,但它是安全知识教育,里边有几条就是防性侵的。”

至今已有五代读者,郑渊洁和孩子之间始终没有距离。旧作仍在畅销,过去他们以信件交流,郑渊洁买下北京10套房专门储存信件。现在,郑渊洁开通微博、抖音等平台跟孩子们互动,产生了更多有趣交集,“所有的孩子跟我的互动,和以前是一样的,基本上就是寒暑假作业还没写、明天就开学、上课老混、有同学给我写情书”。

《童话大王》办到第二年,郑渊洁有一次去庐山参加会议,在场的一位大学教授笑话他“一个人写一个月刊是一个笑话”。郑渊洁“憋着一股劲儿”,为了自己和孩子们,一定要永远写下去,“就像现在商标侵权案一样,一定要打下去”。郑渊洁说,“一个人能写三十多年,也是时代的产物。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出现一位作家写一本月刊的事情,应该是后浪比前浪强,可能还会有这样一个人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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